(相关资料图)

法国巴黎以塞纳河为界，南为左岸，北为右岸，随时间流淌与沉淀，左右两岸以既虚拟又真实的形式展现出强烈的文化符号意味。左岸象征着唤起觉醒的文学与艺术微缩景观，是主义和思潮的代名词；右岸则隐含着奢华，物质和市井。“故事”的起点便是这一左一右，文学世界与生活世界相互窥视、彼此见证着的巴黎。在法国文学家眼中，这是孟德斯鸠笔下围观异域来者（波斯人）的巴黎，是左拉所谓“一匹没有肉没有骨头的怪兽，消化系统发达”的城市，是司汤达称为“可以用戏剧直接进行交流”的地方，福楼拜的巴黎是个巨大而灵便的共鸣箱，传播着巴尔扎克笔下拉斯蒂涅克、伏脱冷、费拉居斯之类人物的声音，巴黎也是《悲惨世界》中街边顽童“加夫罗什”们的城市，是普雷维尔在冬日阳光里漫步的蒙苏里公园，也是被“故事法国文学”所圈定的空间，从中流散出有关法国文学的透彻洞见。

《左岸右岸——故事法国文学》（Histoire de la Littérature Française）的中文书名中，“故事”二字被赋优先权，“法国”和“文学”则在其后，这一看来并不约定俗成的语义顺序，用意似有二，一是着意突出故事性和可读性，或是暗示读者某种阅读方式。二来区别于以往传统文学研究或文学史论著，在故事演绎和文学史实间形成互补。细读推敲后，发现其中或许还有另一意味：作者在尝试一种写作方式，将文学史叙述向故事转化，在（法兰西的）文学/文本世界与（作者的）生活/写作世界中开放写作。这一写作方式是杜青钢和程静两位作者以语言实践面向法兰西文学命题，呈现出一个学术研究和写作的样本：基于广袤的学术积累，带着去范式化的个人色彩，塑造了文学研究的其他可能性——以“故事”的形式作为文化象征的容器，以“故事”的手法朝向文学研究的“文学性”。

法兰西作家、作品列于文学史的时间线，逐一进入文本空间——语言先行，从法语的变迁出发；以作家分野，自剧作家谈起，到新晋诺奖得主；自莫里哀、拉辛，到伏尔泰、卢梭，再到巴尔扎克、波德莱尔，普鲁斯特、杜拉斯等；兼顾浪漫主义、自然主义、存在主义等流派，亦有跨文化的比较文学，如图尼埃的代表作《礼拜五：太平洋上的灵薄狱》与老子的《道德经》之间的跨文化对话想象，以及作者与勒克莱齐奥“仿佛走在宋朝”的真实对话。以上法国文学要素在书中以故事自在自为的运作方式，跳出文学史叙述的规定性传递，使作家生平和作品命运的层次丰富起来。

剧作家拉辛的情感、为人以及命运在这短短几行富有节奏的文字间被道尽。故事的用词和文风，不落词藻搭配的臼窠，语言和句式的出其不意，给出了理解和书写文学的更多可能性。当论及敏感之处，作者的文字“不使拼音，不用别字”，得体说出，优美如诗。似在实践拉封丹的语言观念，亦有司汤达式的“有声有色”，用与文学家同样的方式呵护文字经营的纯粹。

在“鸭蛋与法国文学”“感谢伏尔泰”“象形与图文诗”“天恩”等故事中，作者以第一人称出现，建构了戏谑和反讽意味的现代寓言——文学可掂出守信的分量，在特定年代，可换来“鸭蛋”和“香油鸡蛋面”。“我”时而仅是画外音，表明了面对故事叙事与读者之时，作者所处的位置。类似巴尔扎克“某个额外的为了评论而生的英雄人物”，也有点像庸俗化悲剧中的领唱，是台上角色，也是台下观众。每每作者以“我”出场，总是真真假假，隐秘而变形，“在此处，又像在彼处”，如书中多次提及的汪曾祺所言：写作的妙境在于虚实经营。作者坦言，这也是其写作的诀窍。与其说作者具有变形的想象力，不如说是对文学的迷恋，让他从读者走向了故事的另一端，他是讲故事的人，是作者和读者之间的中介，是共同记忆的代言人，是翻译也是主持。作者也以“我”为桥，从“鸭棚”走向世界，让长江和塞纳汇合。

作者的另一擅长，是中法结合，玄观文字，象形解说。说到司汤达用意大利语写下的墓志铭“写过，爱过，活过”（Sctisse, Amo, Visse），我会认为，这三个词是司汤达人生的凝练，是红与黑的对称平衡，代表了写作的秘诀和创作的热情。而作者在常规理解中突围，从“爱”切入：“爱”（Amo）字的“A”耸立如撑起天宇，无论是得不到的爱还是落实的爱，均催发了作品。正是爱的顿悟升华而成司汤达著名的“结晶说”——萨尔茨堡松脂渐渐盖上枝桠的图景有如文学的疗愈，无论之于司汤达，还是那位“一凡教授”（此处指杜青钢另一著作）。这一文字叙述的图解手法在本书“象形与图文诗”里亦有涉及，杜青钢的另一部《字行天下》则专事解文说字，将文字游戏把玩到极致又拿捏着分寸，别具一格。由此说来，无论是将词语的经验幻化成诗句，还是借动物之躯言说，无论是撰写文学评论、书写人生经历，还是说文解字，《字行天下》《一凡教授》《左岸右岸》彼此呼应，绵延而来，构出了拓展文学研究功能和文字表现力的三部曲。

杜青钢和程静的这本《左岸右岸——故事法国文学》更新了文学研究的书写站位，例示着文学史的文学性写法，也展现了写作主体成熟稳定的创作功力。它像一部披着异域外衣、透视和围观法国文学家人生的当代《波斯人信札》；也像是半个多世纪之后朱利安·格拉克《边读边写》的续作，扩展着我们看待法国文学乃至世界文学的视角。

（书籍信息：《左岸右岸——故事法国文学》，杜青钢，程静著，海天出版社，2023年1月）